若一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布谷啼鸣，紫燕剪风。又是一年春草绿！童年，太多美好的记忆，似一粒粒种子，沐浴着春日的暖阳，惠风和畅，萌芽于心田。

     故乡家园里，西北角有十来株香椿树，两棵大的有碗口粗，其余参差不齐，粗细不等。每到春天，香椿树黑黢黢的树干头上跳出簇簇香椿芽，在轻柔的春风里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。经常在某个清晨，奶奶摘下嫩芽儿，洗净、切碎，焯水、捞出，用凉水浸一浸，撒上葱姜末，拌入切成小丁的豆腐，用热了的花椒油一浇，加些精盐和味精，搅匀后盛到白瓷盘。绿莹莹的香椿芽，金灿灿的小米饭。色香味俱全！    

     隔一方麦田，飘来阵阵暗香，不是花香。是一树的香椿味儿游散于乡村的晚风里，唤回远在原野上的斜阳。挖野菜拾柴禾的我们这些孩童，披一身斜阳，挎一只竹筐，一脸粲然，踏着夕阳归来。香椿芽扑鼻的清香,让肠胃都蠢蠢欲动了。肚子咕咕作响，觊觎晚餐上那香喷喷的炸香椿鱼呢。

    “房前一株椿，春菜常不断”。香椿芽，是我们童年的珍馐美味，伴我们度过了每个缺菜的春天。后来，我和弟弟去县城读书，住校。母亲经常变着法做些好吃的让我们带上：腌香椿芽，拌香椿叶，煎香椿坨，炸香椿鱼，香椿炒蛋。。。。。。

    香椿树刚生的嫩叶，俗称香椿头、香椿菜、椿芽菜，肥嫩厚实，芬芳馥郁，食后余香绕齿。最好的香椿叶芽是在谷雨前后，所谓“雨前椿芽雨后笋”。这个时节，奶奶都会采摘好多香椿叶芽，清洗切碎后用盐拌好储藏起来，这样一年四季随时都可以吃到。奶奶乐善好施，还经常把鲜嫩的香椿芽送给街坊四邻。后来，一开春，邻居们就相继从我家院子里挖走一颗颗香椿树苗，栽到自家院子。一年又一年，枝繁叶茂的香椿树遍布左邻右舍，一树树葱郁，一片片清凉，一缕缕暗香，给农家宁静素朴的日子增添了丝丝惬意和欢畅。香椿树特有的香气在村子里弥散，伴着袅袅炊烟，沐浴夕阳的余晖，奶奶慈祥的脸粲然若花，象一朵金色的莲。

     奶奶的一生，正直，善良，乐善好施，悲天悯人。那时，爷爷在北京上班，月月都有工资可以贴补家用。家里生活还算富裕。奶奶是村里的接生员，几乎村里的每个新生命都是奶奶迎接到这个世间的。因而对每一个小生命都爱若己出，正是所谓“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。奶奶还经常用钱物接济村里生活窘迫的人家，村西李家有六个孩子，李家奶奶不会针线活，每年做六个孩子的棉衣，奶奶全包了。有的实在破旧不堪，奶奶就拿父亲和姑姑上乘新的衣服送给那些孩子穿。他家最小的女儿黑丫和我同龄，一次，奶奶竟然把我非常喜欢的那件小熊图案的花棉袄送给了她。我很不情愿，伤心了好半天。后来，奶奶答应带我去北京动物园看大象，至此，内心才觉释然。

     《庄子.逍遥游》中云：“上古有大椿者，以八千岁为春，八千岁为秋。”后演化成以椿龄为祝寿之辞，宋代诗人范仲淹《老人星赋》中就有“会兹鼎盛，荐乃椿龄”的诗句。古人还以长寿的大椿树象征父亲，称曰“椿庭”。以种在北堂使人忘忧的萱草来象征母亲，称谓“萱堂”。成语“椿萱并茂”，就是比喻父母都健康。

     那年，清明已过，高大的香椿树光秃灰暗的枝丫依然没有一点动静，有气无力的伸向空中。依偎在奶奶身旁，一次次凝望灰蓝的天空中灰暗的枝丫，一缕浓浓的愁，一道沉沉的痛，一把酸酸的泪。奶奶说，香椿树睡着了，是太累了。悄悄领我离去，忘不了，奶奶眼角那晶莹的泪滴。那年，依然有肥嫩厚实，芬芳馥郁的香椿芽顿顿上我家的餐桌。左邻右舍都争着把自家最好的香椿芽送过来，二奶奶说我家的香椿树是给气死了：那么多的孩子（周围的椿树苗）都给人挖走。或许是伤心而终，悲痛而绝吧，不得而知。奶奶说，椿树奉献了一生，无怨无悔，完成使命，魂灵去到天国了。

     那年冬天，奶奶病了。积劳成疾。每天，街坊四邻都有人来探望，帮助母亲轮流照料奶奶。嘘寒问暖，送汤端药，洗洗涮涮。如同自己的亲人。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，“远亲不如近邻”，古之先贤言尽此理！

　　　隔年，煦风骀荡，扬花柳絮漫天作雪。村里的香椿树一片片郁郁葱葱，一树树清香在晨风着弥漫，奶奶去了。 庄周说:椿树“以八千岁为春，八千岁为秋。”何以奶奶和她的香椿树走得如此匆匆，太匆匆！  

    人间四月天。奶奶静静地躺在门板上，那么安详。奶奶慈祥的脸粲然若花，分明是一朵金色的莲。阿弥陀佛!燃尽自己,照亮别人,慈悲济世,奶奶定是西方净土一支清莲!

     后来，侄儿出生，自幼就喜欢香椿树特有的清香。爷爷在小院一隅栽下一棵香椿。每天，领着心爱的小重孙，为香椿树浇水拿虫。小树苗茁壮成长，小侄儿一天天长大，后来也去县城求学。

     5年前，衰草未曾染绿，椿树未曾萌芽，料峭微寒剪剪风。爷爷去了。  

　　　今年清明，我们和姑姑在爷爷奶奶坟前立起一座石碑，思念如风。天空浩淼，云淡风轻。春衫轻盈，秀发飘起，是奶奶温柔的手，经常为我梳一束小辫。春阳煦暖，是爷爷慈祥的目光！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若一　　　于２００８年清明节